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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脱,墨脱……

作者:王晓鸥 来源:解放牛网 解放日报 发布时间:2013-11-07 18:58:19 点击数:


陈正为希望小学学生讲课。 资料照片

陈正老人登山。资料照片

  从电视上看见西藏墨脱公路开通的画面,几回回梦里萦绕的一山一水,历历在目。一瞬间,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老人的音容笑貌,他在那里建起了一所希望小学,他将余生献给了墨脱这片土地,他是原上海印钞厂副厂长陈正。

  去年深秋的一个黑夜,当我得知陈老病危,立马赶去医院,老人已说不出话了,我太了解他的心愿,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喊:我们会送您回西藏的!老人似有反应,苍白的嘴唇嚅动着,他的小女儿在旁流着泪:爸爸说的还是“墨脱,墨脱……”

背座学校过雪山

  19981016日,记者曾在本报发表一篇独家报道——《背一座学校过雪山》。开篇即道:暴雨如注,洪水咆哮,记者徒步于墨脱的一条峡谷里,已经走了整整四天,脚底红肿,趾甲脱落,三天前翻越4800米多雄拉雪山的豪气,此刻荡然无存。我只想骂一句:如果这也叫路,那么猴子坐上沙发就是人!

  此行艰辛为哪般?记者去参加墨脱县背崩乡上钞希望小学落成典礼,去追踪采访已在那里的陈正老人。

  陈老离休后,云游于祖国山河,计划爬100座名山。1995年夏季,他从青海乘长途车一路颠簸去西藏,到了林芝老人的心不复平静了。一群孩子肩负沉重的行囊,从墨脱一路走来,只为到八一镇读完小,因为那里的“最高学府”,只能读到小学三年级,“深造”意味着爬四天的山。泱泱中国,州县数以千计,惟墨脱不通公路。

  老人震惊了,新中国成立40余年,至今还有如此落后封闭的地方!他想为墨脱做些什么,最初想修路,要致富先修路嘛。为之,他曾向林芝有关部门打听,修一条路多少钱?人家笑了,笑这个上海老人问得可笑。殊不知,解放军工程兵奋斗了近20年,曾于1994年修造了一条扎墨公路,通车典礼也举行过了,新华社也发了消息,然而,开进去的解放牌卡车没一辆返回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花费数千万的公路基本报废,通车时间不到两天。

  修路无望,那就办学,墨脱已在陈老心里扎根。他所有的积蓄2万元,再向亲戚筹集几万,想来在穷乡僻壤建一所小学大概是可以了。路漫漫,雪纷纷,陈老第二次抵达林芝,消息不胫而走,一位上海离休干部,孤身万里行,图的是自费到这里办学。林芝轰动了,哈达和鲜花扑面而来。且慢,当他一接过工程预算时,立刻傻眼了。建校费用需要86万,除当地承担外,需要捐款60万。

  不能怪老人的想法太离谱,实在是墨脱的条件太特殊。在墨脱全年所需的物品,全靠人的肩膀在6月到10月这段“开山季节”里背进去,其他的日子墨脱就成了“高原孤岛”。难怪当时墨脱找不到一块玻璃窗,有许多比玻璃更重要的物资,等待着墨脱人有限的肩膀。在墨脱建校,建材运费是笔巨大的开销。背东西进山要走四天,每公斤运费是20元,一袋50公斤的水泥,价格不过几十元,运费高达1000元!

  正因为不通公路,墨脱才封闭落后;正因为不通公路,老人才要在墨脱建校。但是,陈正何来60万?

  万事不求人的陈正,在林芝拨通了上海印钞厂党委的电话,听到60万,党委书记陆冠华的心也咯噔一下。上钞厂虽说机器一开,钞票就来,但一张钞票也进不了厂里的口袋。但陈正那头也不能含糊,陆冠华书记在电话里毫不含糊地说:大胆签约,上钞厂全力支持你!

  陈正前所未有的壮举,引发了上钞人前所未有的共鸣。短短一周,上钞人捐款人数占全厂职工总数的99.3%,捐款额超过35万元,余款厂里补足。

  资金落实了,陈正把行李留在林芝,把协议带回上海。人说80岁学吹打不可思议,但陈老真的76岁学藏语。他找到上海回民中学,要求插班学习藏语,校长愣了半天,为啥?他含糊其辞说工作需要。于是,自1941年从东吴大学毕业后,古稀老人再进课堂,和藏族娃娃坐在一起“牙牙学语”,愣是从30个字母开始,把小蝌蚪一般的藏语学到第二册,老师说他的水平可以教一年级的藏族孩子。陈老大喜过望,他想等学校建好,留在墨脱教书。

  1997年秋,陈正第三次进藏。行前,我要采访他,但老人扔下一语:等学校盖好了,你进墨脱来采访!这句话对我刺激很大,也成了日后走进墨脱的动力。陈老急着去墨脱,但一过10月,连牦牛也只能望雪山而止步。他不放心建校的工程,执意向雪山冲刺,林芝地委派出干部“舍命陪君子”,他们一直走到雪深齐胸,一直走到寸步难行。

  墨脱进不去,家人和厂里都劝陈老回上海过年,但他拂逆了大家的好意,其理由十足:墨脱以门巴族为主,他们说门巴语,只有语言没有文字,看来会说藏语远远不够,要留在林芝学门巴语。

  次年,当多雄拉山冰雪开始消融,陈正以77岁高龄,老夫聊发少年狂,全凭两条腿,历时五天,越雪山,过沼泽,趟险滩,一步步走进墨脱。在当地有年过花甲不出山的传统,陈正之行堪为“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”。

夕阳在山走墨脱

  徒步进墨脱有两条线:一条是北线,从波密翻越嘎隆拉雪山,现在墨脱公路就走此线,穿越嘎隆拉隧道驶抵墨脱县城;一条是西线,从米林翻越多雄拉雪山。上钞厂党委书记陆冠华当年率我们一行人走的是西线。1998年西藏遇上百年罕见的洪水,一路遭遇泥石流、塌方不断,不时有圆台面大的巨石从山上砸下来,发出巨雷般地隆隆作响。那一年,我们走得特别惨,从海拔4800米的雪山,顺着峡谷的溪流,一直走到海拔300米的背崩,双脚始终浸泡在水里,以致我的两个大脚趾甲走得脱落。

  墨脱没路,当地有民谣:上山到云端,下山入河滩;对面说话听得见,走起路来得一天。我们平均每天走12小时,每天都在挑战着人体极限。吃住更是苦不堪言,当时我好有一比:与蚂蝗齐行,与猪狗共食,与跳蚤同被。后来,我根据陈正事迹创作的故事片《心跳墨脱》中有一段独白:“路途上的每一步都是上刑,是把人强行架到一条布满刑具的路上,从头到尾地折磨,并时时拷问灵魂:你是什么东西?凭什么闯入墨脱?”这其实是我途中的内心写照。

  我不知道陈老是怎么走进去的,毕竟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;但我清楚脚下的每一步,都是他走过的。可以说,是陈老的精神,支撑我走完这段艰难的旅程。有道是:走进去面对死亡,走出来收获人生。

  从墨脱原路返回,我领教了陈老的风采。仅举一例:一抹夕阳之下,有一处塌方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寸草无存,泥浆细滑,一尺之外就是每秒流速16米的雅鲁藏布江。我紧紧抓住民工的手,前胸几乎贴着陡达70度的山体,走得心惊肉跳,大脑一片空白。陈老怎么过?两个民工架住他的胳膊,缓缓移动,10多位民工在他脚下筑起一道人墙。77岁的老人,挪一步停一停,停一停挪一步,四周死一般沉寂。当陈老一脚跨出塌方区,山谷里掌声如雷。老人显得平静,以拐杖击地,笃悠悠地说:“山爬到这份上,确实有点味道了。”

  陈老出山,在林芝受到英雄般的欢迎。榜样的力量无穷,此前墨脱没有援藏项目,陈正出山了,援藏干部进去了。媒体的关注度也随之陡增,时任地委副书记王金元握住我的手说:全国地方党报,《解放日报》记者是走进墨脱第一人。

  本报首家连续报道陈正事迹,在全国反响强烈,陈正先后荣获“上海市精神文明十佳”、“全国离休干部先进个人”、“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”……然而,陈老私下里对我说:“这有违我的本意,做好事,一张扬意思全无。”陈正就是陈正。

  时隔三年,我随陈老又去林芝。在建校三周年的座谈会上,当墨脱县委书记报告:背崩乡终于有小学毕业生啦!全场无不为之动容,史无前例啊,17人小学毕业,13人考上中学。陈正当场含泪抱拳大声呼:恳请在座的各位领导,让我去墨脱教书吧!我能教语文、算术和英语……顿时,迎来所有人一致反对。

  墨脱的路,一直让陈老牵肠挂肚。一度我成了他忠实的听者,见面必谈路,他有多种方案,最异想天开数从水路进墨脱。他曾去船舶研究所咨询,建造民用潜水艇,沿着南迦巴瓦峰,从雅鲁藏布江河床游进去。有人说他“路痴”,他走过墨脱,他心头压着沉甸甸的“路”。

  陈老进藏几次,没人说得清。他患有心脏病,家人和单位都不允他再去高原,他只有悄悄地进去。晚年他需白内障开刀,这样的小手术在上海不做,非要跑到北京去。我问他何故?老人神秘兮兮地说:开一只眼睛的时间,可去一次西藏,这样就可去两次。他还叮嘱我,不可与外人道也。

  我知道他最后一次进藏在2007年,时年87岁。缘起上外一批大学生暑期要去墨脱支教,陈老要和他们再走一次墨脱。大学生急了,七转八弯找到我,但我找他不容易,他每天早出晚归,手机老是关机,除非他想找你,他总说时间不够用。我只有留条子给他,这才见上一面。陈老本以为有啥要事,一听我说就来气了,“进墨脱与年龄有什么关系?!”在生活中他最愤怒别人称他老,他有一位忘年交郭立,一次叫他“陈老”,他立马“翻脸”:我何老之有?郭立改口就叫小陈,老人欣然。以后他们每次见面,就互称“小陈”、“老郭”,特逗!

  我摸准他的软肋,就怕给人添麻烦,便道:“你也去墨脱,到底是你照顾学生,还是学生照顾你?”他长长地叹口气,不吭声了。但他照样和学生从上海坐火车到西藏,在林芝坐镇指挥,从车辆安排到进山的物资配备,老人没少奔波和操心,确保学生进出墨脱的安全。

    “莲花仙境”未了情

  2011年,记者去林芝,恰逢当地评选“林芝成立25年,感动林芝25人”的活动揭晓,陈正榜上有名。我一回上海,带着颁奖证书去看陈老。一进门,他的小女儿就说:“爸爸,你看谁来了?”陈老一脸诡异,“这也需要考我吗?”马上叫出我的名字。这下轮到他女儿诧异了,她说父亲现在连亲戚也不认识了。我打趣说,因为我长着一张墨脱的脸。一听墨脱两字,陈老两眼放光,刚才还精神不济的他,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一把拉住我的手,“你快说说墨脱的公路建得怎样了?”我把所知道的一一告诉他,老人乐得拍着手像孩子似的说:“好啊!等路通了,我可以回墨脱喽。”据他家人说,陈老住在敬老院的时候,曾几次失踪,家人费老大的劲,大多在火车站派出所找到他。面对家人的责怪,他总是笑嘻嘻地说:“我没做错什么,只是想回墨脱。”

  墨脱,藏语意“莲花仙境”。陈正多次表示:他生命的最后一站,就是回到“莲花仙境”。

  就在那天下午,我第一次向他女儿委婉地提出:等陈老百年之后,把他的部分骨灰安葬在墨脱,以了却老人的夙愿。其实,这次去林芝,我将此想法也和几位熟悉陈老的朋友说了,大家一听都哭了,表示可以张罗一切,可见他们对陈老感情之深。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,但这毕竟需家属拿主意。没想到陈老小女儿当即说:“按我个人的意见,既然爸爸热爱墨脱,完全可以把他的全部骨灰放在墨脱。”

  2012918日,也就是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第二天,也是他最后一次念道“墨脱,墨脱……”陈正在医院去世,享年91岁。

  令我感动的是,上海印钞公司领导一知道此事,当场表态:这件事必须由企业来办,陈正是上钞人心中的一座精神丰碑。

  今年98日,在陈老去世一周年来临之际,在林芝隆重举行陈正部分骨灰安葬仪式。上海印钞公司党委书记吴海根、工会主席夏明等一行人专程前来主持,原上钞厂党委书记、现北京印钞公司董事长陆冠华也赶来了,出席的还有林芝地委、行署的领导,陈正的生前友好,墨脱上钞希望小学的学生代表,以及大学生志愿者。

  天上下着蒙蒙细雨,我不由想到1998年在墨脱背崩乡,也是在九月,也是下着蒙蒙细雨,举行的是上钞希望小学落成典礼。那时的陈老显得那么年轻,朝气蓬勃,笑呵呵地在雨中跑来跑去,给孩子发上海带来的新书包,还不时地摸摸这个孩子的头,拉拉那个孩子的手,慈爱之情就像是他自己的孩子。那天是孩子们盛大的节日,以后上课不会漏雨了,以后“深造”小学四年级不用再翻山了。当天不上课,孩子们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,漫山遍野地雀跃奔跑,远远望去,像一只只展开希望翅膀的蝴蝶。是的,陈正在给孩子们上开学第一课时,在黑板上写下:教育,是墨脱孩子明天的希望。

  落葬仪式的气氛并不悲哀,也许陈老留给人们的印象,永远是阳光般慈祥的笑脸。当陈正骨灰落葬时,按当地习俗,四周响起一阵阵鞭炮声。陆冠华是陈正的知己,他对我说:今天最高兴的是陈老,他终于魂归西藏了!

  离开西藏前一天,我和陆冠华又去米林的松林口,那是翻越多雄拉山的始点。昔日的喧哗不再,但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,惟有风声叙述着逝去的一切。15年前的这一天,正是我出山的日子,是巧合?还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,怎不教人思绪万千念陈老。墨脱通路了,也许从此已无人徒步进山。但是,“莲花仙境”的一草一木不会忘记,有一位上海老人留下的脚印。

  欣闻墨脱通路的消息,我第一个电话打给门巴族姑娘益西卓玛。15年前她才五岁,在一场篝火晚会上,她唱了一曲墨脱妇孺皆知的《路啊路》,末了两句——“是路塑造了你,还是你创造了路?”这也许就是墨脱人对路的深刻理解。卓玛也是从上钞希望小学毕业,和许多孩子一样从此走出大山,她现在上海华东师大读书,至今还记得当年发书包的情景。我问:你对墨脱通路有何感想?她不假思索地说:

  “如果陈爷爷能看见这一天多好!我想爷爷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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